仲夏,毒日当头。知了们疯狂地吼着,抱怨阳光的执著。只有梧桐树下影影绰绰,是它唯一粗心遗忘的地方。
走进那个一向冷冷清清的餐馆,一脸疲惫的老板娘仍旧带着那金边眼镜,显露出天然的高贵,站在款台前,客气地问:“您点点儿什么?”
“来碗菜粥吧。”交了钱,找个空调吹不到的地方坐下,静静地看看窗外热浪中偶尔穿行的人。
餐馆里还有几位大爷,大妈各自坐着,家常的背心短裤,吃的也不外乎炸酱面,黄瓜条,地道的北京话,小声侃着什么。感觉整个世界是一片清凉安静。突然,一阵沙哑含糊像吵闹的声音刺穿了美好的气氛:“%¥#·#~¥……”我追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一位背对自己的老者,和另外两位大爷对桌而坐。隔着隔断玻璃看不真切,隐约是穿着白衬衫。听那嗓子乌拉乌拉地,像是有东西堵着喉咙,一听便是为年岁很高的人。人老了,脸部肌肉松弛,舌头也不像以前那么灵活,堵着嗓子,只能含糊地发声,就像回到了刚开始呀呀学语的小时候,只是这时将老,听着让人不免想到逃不开的将来,已经不比小时嗓音的可爱。
老人念叨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他说什么,只听见他对面的大爷高兴地站了起来,走到老人这边,转身对着墙笑到:“念,接着念,把那牌名全念下来,大家都听得懂!”
老板娘已经从柜台走了过来,笑问老人:“您今年高寿啊?”
“我父亲今年马上就一百岁啦!他耳朵不行,眼睛还挺好呢,这不就认您这店的招牌么?”站起来的那位大爷回了老板娘的话,一脸的骄傲。原来他们是父子。
“真是难得啊,百岁了,身体还不错,还有文化,百岁的老人有文化的已经不多了啊!”
听着老板娘的话,大家都点头称是。老人一看大家乐,他又高兴地“读”起了招牌。客观点说,那声音在烦躁的夏日午后真的不堪入耳,可我坐在位子上,望着那白发苍苍的儿子和已经绝顶的父亲,和周围或赞叹,或微笑的人们,听到却是种幸福。一百岁的父亲,近八十的儿子。同样历经沧桑,同样笑对过往,这时候的坦然是真坦然,笑容是真笑容。
老人吃饭慢,差不多三刻钟过去,老人说:“%¥#·”
“好,咱们回去。”儿子边说边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推了起来。那老人原是坐在轮椅上的。老板娘赶紧叫来伙计帮忙,年轻的伙计们七手八脚地和年迈的大爷一起把老父亲从室内空调的凉意里抬到了门外灼人的阳光下,知了们的叫声立刻从打开的门缝里透进来,直灌我的耳朵。窗外的老人和门里的年轻伙计挥手再见,笑意融融,超越太阳的温度。
我突然想,我的父母,我自己都会有老去的一天,耳背,语吃,眼花,甚至脑袋不清楚,再也不能像今天一样跑跑跳跳,耳清目明,说话铿锵有力。而在我们走到那么不堪的时候,我们自己,我们的下一代,还能一如既往地尊敬,关怀老人,让他们或者我们自己,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哪怕身体已站不起来,而饱经风雨的心依旧走得有尊严,充满爱。如果可以这样,在百年之后,将是子女的荣耀,更是父母的幸福。跟自己说,做个好女儿。
结帐,走向门口。仍然是静谧的屋内,和吵闹的屋外,刚进店时的燥热似乎一扫而光,随着迈出去的除了稳健的脚步,还有说不清楚的快乐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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